温家双煞和七个黑羽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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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N】【原创同人】Say my name(Sam\Dean,AU,未完)

题目:Say my name\唤吾之名

配对:Sam\ Dean

警告:AU,有Hurt!Dean,有血腥暴力情节,但HE保证。

 


Dean刚睁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他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空气浑浊厚重,灯光映照的昏黄中透着淡淡的血色。四周是死一样寂静,似有雾气在四周缭绕弥漫,而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奇怪的是他眼前的景象。

他面对着自己的身体。那具身体平静地靠坐在墙边,身上裹着红色绸缎做成的袍子,敞开的衣襟让他清晰地看到胸前那道致命的伤痕——深得几乎穿透整个身体,从已经变成黑色的创口里能看到断掉的肋骨,苍白的,和他的皮肤一个颜色。而且他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此刻垂在伤口前,黄铜做的尖角陷在血肉里,几乎要将它吞入断骨中。

那不是镜像,不是幻觉,是实体,是他自己的躯体没错。

而他漂浮在空中,好像已经和雾气融为一体。环顾四周,他发现还有很多和他一样面对自己尸体漂浮着的魂灵,有的在哀嚎,有的在叹息,还有的在哭泣,祭奠他们已经死去的身体。

“你怎么不难过?”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Dean感觉到有人在抚摸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丝绸。他偏了偏头,看到一个娇小的短发女孩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充满怜悯。

“因为我本就不该活着。”

女孩因为这句话而震惊了片刻,但也仅仅是惊讶了几秒钟,随即恢复了平静,眼中的怜爱又加深了一层。

“你不该这样看轻你自己,Dean,你是名优秀的战士。”

“你不了解……”Dean这才叹了一口气,笑容无力又无奈,“我搞砸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女孩的眼神始终没有改变。她看了Dean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

Dean看着那女孩轻飘飘地移动到那些同样已经变成灵魂的人面前,劝说他们随她一同离去,很多人都情绪失控地大喊大叫不肯走,但女孩不知柔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他们竟一个接一个跟着她离开了,消失在明亮柔和的光中。渐渐地只剩下了他一个,女孩再次出现在他身边,一双大眼睛忧郁地看向他。

“走吧。”女孩对着Dean伸出手,“大概不需要我再额外劝你了,对吧?”

Dean轻轻点头,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女孩的手心时突然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Sam正走进来,走到他的尸体前,双手捏成拳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Dean把手收了回去,眼睛里有惊喜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变得哀伤。


Sam从未想过他和Dean会这样重逢。

他未曾踏足过Azazel的人偶店,之前在巫师学院里选修黑魔法时他就见过Azazel教授制作人偶的巫术,过程残忍冷酷——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抽出灵魂变成傀儡般的人偶,没有自主意识,只会听从和服从,只是活着的尸体罢了。这个过程和杀人没什么区别,同时也是Sam不再修黑魔法的原因。

而Azazel是黑魔法教授的同时也是拥有一家人偶店的顶级人偶师,他向巫师们售卖人偶做奴隶,做xing伴侣,做仆人等等……这要看购买者的需求。人偶们价格不菲,卖相优良的人偶还会被拍卖,就像今天这样。

人偶店里人头攒动,因为Azazel昨天就宣布了他将拍卖掉自己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作品。Sam好奇地凑上前,却意想不到地在橱窗里看到了一双熟悉,却又空洞的绿眼睛。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忽拉一下涌上了头顶,虚汗瞬间从全身的毛孔中涌出,四周的空气似乎在挤压着他,呼吸变得吃力又沉重。

那是Dean。

那是他四年未见过的哥哥。

他以为自己离开后,没有自己的拖累,Dean的生活会变得好起来。

然而一切并不是这样。

“这件商品生前是二十六岁的健康男性,除了胸前的伤痕以外没有任何瑕疵,但相信他的容貌完全可以弥补这么一点小小的缺陷。”

Azazel在介绍他的作品,立即有人开了价。

有人加价。

不断地有人增加金额。

人群发出一阵阵欢呼和口哨声,也有人在为高昂的价格而沮丧地哀叹。

每个人都在为那个完美展品疯狂,但除了Sam,他始终呆立在原地,似乎不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更相信这都只是一场梦境或者是一次糟糕的幻觉,但这一切却是如此真实并且清晰——他的哥哥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商品似的靠坐在透明的展示柜里,被一群让人作呕的人渣围绕着争相开出价码,而这几乎让他愤怒发狂。

他想就这么拨开层层人群,砸开展示柜将Dean抢走。

就在此时Azazel手里的拍卖锤抬了起来。围观的巫师们将羡慕的目光投向出价最高者,Sam这才清醒地认识到,如果再不做出点行动,Dean就将属于那个肥头大耳的巫师富豪,从那人鼓囊囊的裆部就能想到Dean会被如何对待。

Sam咬紧了嘴唇,在锤子落下前举起手,清晰地吐出了个更高的价钱。

他一下子成了全场的焦点。

巫师们在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这个学徒模样的年轻小伙子是什么来头。富豪看了Sam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哼声,却对Azazel摇了摇头表示放弃。Azazel嘴角向上扬,像是早就预料到Sam会这样做似的竟有点得意,锤子落下,大声宣布这场拍卖的胜者是Sam。人群爆发出掌声,而Sam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他的哥哥,直到店员打开展示柜想要把Dean半拖半扛地搬运走,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扑了过去,推开任何试图碰触Dean的人。无辜的店员被推了个踉跄,Azazel向前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Sam接下来的动作。Sam眼睁睁地看着Dean没了支撑后就像具尸体一样直直地倒向地面,袍子松脱开一大半,露出胸前致命可怕,并永远也痊愈不了的伤痕,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Dean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我得把他抬下去,接下来还有别的拍卖。”店员无奈地解释,“一会儿拍卖结束你可以来店里付款,之后就可以提货了。”

Sam机械地点点头,看着Dean消失在自己眼前。Azazel阻止他的力量早就已经消失,但他依旧僵在原地,一动都动不了。


“Dean?”女孩疑惑地唤Dean的名字,“怎么?”

“对不起……”

“Tessa.”

“对不起,Tessa,我不能和你走。”Dean向后退了一步,躲开Tessa的手,“那是我弟弟,我不能丢下他。”

Tessa顺着Dean的目光看过去,看见Sam正抱着Dean毫无生气的身体流泪。她轻叹一声,“我理解你,你终于找到了Sam,自然是不想离开他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Sam并不需要你在他身边,不然他也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悲伤也仅仅是暂时的,相信我,他会没事。”

Dean沉默不语。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是个有一双黄色眼珠的男人,而Dean对那人并不陌生——那是Azazel,那个毁掉了他的家庭和他的一切的黑巫师,那个害他落得如此境地的恶魔。怒火腾地燃起,他想冲过去,但Sam接下来说的话却一下子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付不起钱。”

他听见Sam这样说着,紧接着Sam用力抱紧他冰冷的躯体,“但我要带他回家。”

“我知道。”Azazel点头,“我知道你付不起那个价格,但你可以带他回去,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Sam,你不要信他,他是个恶魔,是害死你家人的黑巫师,不要答应他任何事!Dean徒劳地大喊,但Sam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上前试图阻挡Azazel靠近Sam的动作,但Azazel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仿佛穿过一团空气。

“什么条件。”Sam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Azazel,同时也看向Dean的方向。

Dean的胸口猛烈地抽痛起来,就好像那里还有东西在跳动,疼得像是被生生撕裂。Azazel突然偏了偏头,像是看得到他,露出那个让他恨到牙根发痒的微笑。

就像用那把看不见的刀刺进他胸口时的那种笑容。就像在他面前杀掉他的父亲时的那种笑容。

“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得知你不再继续修黑魔法时我很心痛。”Azazel用手抚上Sam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种循循善诱的吸引,“我的条件是你继续跟着我学习黑魔法。并且你知道的,人偶的主人能力越强,人偶也就越靠近人类。黑魔法对于Dean来说是最好的药物,也许有一天Dean会恢复。救他,还是让他慢慢腐烂掉,决定权在你。”

“哈。”Sam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但听起来像我捡了个大便宜。”

Azazel笑得胸有成竹,“我知道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你哥哥。”

Sam轻哼了一声,牙齿咬住印着齿痕的下唇。Dean停止了无用的叫喊,紧张地看着他那个看不到他,却抱着他冰冷躯体的弟弟。

别这样,别为了我答应他。

Sam听不见他的呼喊,他也没有再呼喊出声,而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疯狂地重复。

“你说得没错。”Sam无可奈何地回答,“我答应你。”

不——

Dean听见自己在尖叫,那是他从未发出过的,无比绝望的声音,他扑上前希望能回到自己的躯体中,哪怕那具躯体已经残破不堪。至少让他能阻止Sam,至少能给Sam一个信号让他拒绝Azazel的要求,但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住他,不让他靠近他的身体。

“你回不去的。”Tessa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纤弱的手掌握住Dean的手腕,“跟我走吧。”

“不,”Dean努力地想甩开Tessa的手,但Tessa动作看似温柔却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与之对抗时感觉灵魂都要被撕扯出裂痕,“Sam!”他边呼喊边咬牙向前伸手,手指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勾住绑着护身符的黑色皮绳。但那股拉扯他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他终于支撑不住被拉入光芒中,世界被一片柔和的白光笼罩,那白色无边无际又荒凉无比,再也看不到Sam的身影。

“Sam——”

Sam似乎听见Dean在呼唤他,就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他猛地扭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而Dean脖子上那根缠住护身符的皮绳啪地断掉了,断端残破扭曲,像被生生扯断。

Sam愣愣地看着人偶木然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表情,心跳几乎停滞,直到Azazel把一张写着奇怪咒语的羊皮纸递给他。他接过纸张揣进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抱起Dean的躯体,笨拙地迈开双腿走出人偶店。


当光芒散去时,Dean发现自己脚下是一条公路。那条路就像他平常和爸爸一起开车丈量过的一样平淡无奇,铺着沙土和石子,绵延向挂着巨大月亮的远方。

Tessa站在他身边,依旧用那双忧郁的栗色眼睛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很抱歉。”

Dean摇头,吞下喉咙里的哽咽,“这是哪儿?”

“天堂。”

“我的天堂?”

“不,这里算是天堂的主轴,有的人看到的是一条河,有的人则是一栋楼,对于你来说是一条路。”Tessa抬手抚摸Dean的手臂,换上满怀歉意和遗憾的口吻,“你的灵魂被从躯体里剥离出的同时专属于你的天堂就已经崩塌。我很抱歉。”

Tessa又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语,但Dean全然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平静,“你的意思是,我来到了天堂,却死无葬身之地,是吗。”

“但你并不是无处可去。”Tessa指向星辰下的远方,“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你可以看到别人的天堂,有陌生人的,也有你的朋友和亲人的,如果他们接纳你让你留下,那你就可以留在他们的天堂里。如果你不愿意的话还可以继续向前走,但你要记住,天堂的路只能向前,无法回头,如果你决定离开某个人的天堂,那你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也再见不到那个人。”

Dean摇头轻笑,“如果我要是想问你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人间,你也是不会告诉我的,对吧。”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被Azazel刺中了胸口,你的身体已经死亡。”

“我必须回到人间,我弟弟在那儿,而且在Azazel的威胁下。”

“你无法回到人间。”

“一定会有办法。”

Tessa无奈地笑了,双臂抱在胸前,歪头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凡人灵魂,俏丽的短发从肩头拂过,没有风发丝却如同待放的花朵在空气中微微飘动。

“我只能祝福你能找到肯收留你的天堂,Dean,好运。”

Tessa向后退一步,Dean连忙上前想抓住她继续追问,但Tessa的身影融化在空气中消失不见。公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四周空荡荡黑黢黢,他犹豫着向前走了两步,走过的路在他身后坍塌,变成深不见底的深渊。

一条不知通往何处但无法回头的路以及独自一人踏上旅途,这对于Dean来说并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反而恰恰是他最熟悉的。他走在那条路上,沙土在他脚下咯吱咯吱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明显也格外孤独。天空上是不断旋转的星河,繁星闪烁,星光汇聚成的光团呈现一种清冷的蓝紫色绵延到地平线附近。他感觉自己正走在朦胧的星光里。

不知走了多久,大概是转了一个弯,他终于看到了劈开冷漠星光的橙黄,暖融融地从一座小房子的窗口里透出来。他在房子前站定,回忆从思绪深处翻涌上来,让他的眼眶微微发酸。

面前的这座房子,正是他小时候,一切还未发生时的家。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门口走去,手颤抖着摁响门铃,忐忑不安地等待回应。门后一片安静,然而他感觉快要窒息了。

终于门后传来的碗叉碰撞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又摁了一下门铃,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屏住呼吸,随即听见门栓打开的声音,一张熟悉并且久违的脸出现在门后。那张脸在看到他之后仅仅显现出一点讶异,随后温柔又悲哀地笑了。

“你来了。”一只手抚上Dean的侧脸,“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的儿子。”

Mary的拥抱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但她的声音里都是心疼和哀伤,“可你来得这么早。”

“妈妈。”

泪水终于漫出Dean的眼眶。他把头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像是把二十多年里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一样放声大哭。


Sam把Dean抱回了他的家,一间位于巫师学院附近的小公寓,公寓里住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巫师学徒。他抱着尸体一样的Dean走在楼道里时他的邻居们纷纷从房间里探出头好奇地查看情况,巫师们对于陌生人的气息很敏感,更别提一个身上带着血污的人偶。

“买了个人偶回来?Sam,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爱好。”住Sam隔壁的男孩在发现那个人偶还是男性时更是惊讶地挑高了眉头,“好吧老兄,怪不得你和你女友分了手。”

“是她甩的我。”Sam勉强扯开唇角笑笑,现在的他实在没心情开玩笑,“对了,明天下课之后不用等我,我还有选修课。”

“选修?你不是退了Azazel的黑魔法课?”

“我改变主意了……Never mind.”

草草地敷衍过同学之后Sam关上房门将其反锁,并特地另画了两个防止他人进入的符咒在门板上。紧接着他让Dean坐在沙发上,掏出Azazel给他的羊皮纸,上面用拉丁语写着唤醒人偶的方法。Sam紧攥着那张纸,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似的无法念出完整的咒语。

他将纸丢开,目光直直地对上Dean空洞无神的眼睛,再向下移动,停留在胸前的创口上。他咬着沁出血的嘴唇思索了一会儿,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针线。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身上就常常带着各式各样的伤,他看着Dean用针线为父亲缝合伤口,这使得Sam小时候曾一度认为针线就是用来缝补人身上的伤口的,而不是衣服的。再后来Dean也开始跟着父亲一起狩猎,也会一身血一身伤地回到他们随便在路边找的小旅馆里——那些被他们追捕的巫师可不会因为Dean是名年轻的巫师猎人就对他手下留情。有一天Dean独自拖着鲜血淋漓的胳膊回来,龇牙咧嘴地用酒冲洗骇人的创口后单手捏着针线,冲Sam努努嘴,有气无力地让Sam过来帮忙缝合。他还记得那时他才十四岁,Dean也刚满十八岁,他用针刺进Dean的皮肤时Dean疼得闷哼一声,猛灌了一大口酒,而他的手上沾满Dean的血液。针线穿过皮肉是一种怪异的滑腻,再加上Dean忍痛的喘息声,这些叠加成的恐惧使得他第一次缝合的伤口丑陋歪扭。而现在他在缝合Dean胸前那道夺去Dean性命的伤口,堪比外科医生的手法让Dean身上留下不那么明显的伤疤,却无法让Dean活过来了。

他用纱布盖住缝好的伤口,把刚才断掉的护身符挂回到Dean脖子上,垂在和Dean的皮肤一个颜色的纱布前。

“请回到我身边。”

他在Dean耳边低语,虔诚得如同圣徒的祈祷。

接下来他念出了羊皮纸上的咒语。Dean似乎有了反应,微微转了转头,卷曲的深金色睫毛下一双失焦的眼睛仍像两颗无生命的绿色石头。Sam不受控制地伸出双手捧住Dean的脸,手掌下的皮肤冷得如同玉石雕像。

Sam知道自己离开了四年,这在他还年轻的人生中算是一段漫长的时光,但Dean灵动狡黠的眼睛和温热柔韧的身体始终鲜活地存在他的记忆中,而不是他面前这样冰冷和木然。意识到这一点后痛苦使他猛地放开手向后退去,紧咬住嘴唇,无力地颓然跪倒在地,头低下靠在Dean的膝上。

“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失踪了四年音信全无,为什么在这个鬼地方学习如何变成你和爸所狩猎的东西。”

Sam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被束缚已久终于出笼的困兽,习惯了压抑一旦被释放反而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他不敢去看Dean的眼睛和表情,尽管他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但他就是不忍心抬头去看。

“起初我是被弄晕了才被带到这里的。这里是巫师学院,所有人都是和我一样有巫师能力的孩子,当然我也有想过逃走……但是Azazel对我说其实我的离开,对于你和爸爸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知道,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一拳打在我脸上骂我怎么会听信这样的话。但Dean,我知道爸如何看待我,你如何看待我。我是个怪胎,我从小可以隔空移开物体也可以在梦中预知死亡,我还记得刚发现这个能力时爸爸和你的表情……就像看到了最可怕的怪物。因为那是正常人不能做的事情,而这种能力说明我和杀掉妈妈的怪物一样,也是个怪物。”

“直到来到了这里之后我才感觉到自己不再那么特殊。曾经困扰我的魔法不再是我的诅咒,而是一种恩赐……和破旧的汽车旅馆相比,这里更像家。”

Sam停住了,扬起脸,泪水滚落沾湿了Dean的膝头。他看着人偶的眼睛,痛苦地吐出一句由十几年的光阴沉淀成的话。

“Dean,你真的这样想的吗,你认为我是怪物吗?”

“我是吗?Dean,你是这样想的吗?”

他又一次抬手捧住Dean的脸,不断涌出泪水的眼中满是乞求和迫切,等待Dean的回应如同罪大恶极之人等待审判。

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Dean脸侧的骨头里。

而人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无神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似乎也在哀伤。


Mary的天堂并不复杂,和他们在劳伦斯的家一模一样,门前有一片不大却茂盛的草坪,湿润新鲜的气息从泥土深处散发出来,生机勃勃得能听到草叶生长的声音。草坪边停着的割草机,Dean看到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Mary,Mary点点头表示允许。于是他几乎是蹦跳着跑过去,看上去像是回到了四岁那年他刚得到一整套兵人做生日礼物时的样子,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开心和满足。

割草机的轰鸣声和青草汁液的清香塞满了他的耳朵和鼻腔,强烈的满足感如同一池温水,而他躺在其中四肢百骸都要融化。那一瞬间他突然冒出个念头,就是抛下一切永远地停留在此刻。他抬头擦额角的汗,看到Mary正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笑容比他记忆中更加美丽温柔。

“抱歉,我一直想尝试一下这个……”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从来没这样做过。”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Dean。”Mary亲昵地揉揉他的头,摘下一片绕在发丝间的断草,“需要道歉的是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Dean想反驳,但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露出诧异的表情。

“Sammy应该是饿了。”Mary冲他眨眨眼,“想去看看你的弟弟吗?”

Dean随她走上二楼,楼梯发出的咯吱声都和记忆中毫无偏差。Mary走到婴儿床前抱起幼小的Sam,他正皱着圆嘟嘟的小脸哭泣。Mary亲了亲小Sam的脸蛋,小家伙哭得起劲儿,短短的小手抗议似的在妈妈身前扒拉,而妈妈轻轻拍小Sam的背,对在一旁呆住的Dean努努嘴,“帮我把奶瓶递过来好吗?”

Dean连忙拿起一边的奶瓶,挤出两滴奶在手背上试了温度才放心地把奶瓶递过去。Mary接过,把奶瓶放在Sammy嘴边,Sammy立刻停止了哭闹,专心致志地吃起奶来。

“你有孩子吗?”Mary问他,“结婚了吗?”

Dean摇头。

“但你刚才的动作很熟练。”

“你离开后我一直在照顾Sammy。”

“John呢?”

“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他忙着给我报仇而忽略了你们俩,是不是?”Mary叹息一声,“他总是那么固执。”

“他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对不起。”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Mary苦涩地笑了笑,怀里的Sammy大概吃饱了,吐出了奶嘴,水汪汪得像小狗似的眼珠转来转去,Mary把他放回属于他的小床里,俯下身为小家伙盖好被子。

“我去给你做三明治。”Mary以柔和的力道捏捏Dean的肩膀,“希望你饿了。”

“那再好不过。”眼眶下那股酸酸胀胀的感觉又回来了,Dean回应以受宠若惊的笑容,“不过稍等一下。”

他也俯下身,如同儿时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小Sammy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吻。

“好梦,little brother.”

Mary的手艺果然是快餐店无法比拟的,加了芝士的面包被烤得酥脆可口,再配上口感醇厚的酱汁,Dean无法不让自己狼吞虎咽。当他即将把手指头也一起吞进肚子里时他发现Mary坐在他身边,笑吟吟地看着他埋头狂吃的样子,帮他用纸巾擦干净下巴沾着的酱汁。

“Sammy……他多大了?”咽下最后一口全世界最美味的三明治后他的嘴终于恢复了说话的功能,“他看起来比六个月时要大一点。”

Mary点点头,“他七个月了。”

Dean闷闷地嗯了一声,默默地抿了一口咖啡,没有再说什么。

门铃响了,Mary站起身,面露欣喜的神色。

“Dean从幼儿园回来了。”

Dean差点被咖啡呛到,他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Mary打开门,四岁的自己出现在门前后,喊了一声妈咪之后扑到了Mary怀里。

“Deano今天乖不乖?”Mary把四岁的他抱起来,“有没有想爸爸妈妈,有没有想Sammy?”

“Deano今天很乖,Deano想妈妈和Sammy了。”

Dean被四岁的自己奶声奶气的回答逗得笑痛了肚子,放下咖啡杯想和年幼的自己打个招呼,却被Mary摇头制止。

“那Deano上楼去看看Sammy好不好,妈妈给你做晚餐。”Mary走到楼梯前放下小Dean,“如果Deano和Sammy都乖乖的话,妈妈再多烤一个柠檬派做奖励。”

“Sammy还不能吃派,妈妈。”小Dean扬起小脸认真地说,“Sammy还没有长牙,他会噎到的。”

“那就不给Sammy吃啦,”Mary揉揉小Dean金灿灿的头发,“Dean要好好保护弟弟啊。”

小Dean重重地点头,蹬蹬蹬地跑上楼,Mary目送长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回到餐桌前。

“他看不到你。”Mary向Dean解释,“他……是我的天堂的一部分,所以他只能看到我,而看不到你。”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这次门外站着的是青少年模样的Dean和上小学的Sam。Mary上前想要接过他们的书包,而青少年Dean直接抱着书包一溜烟跑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Dean怎么了,”Mary问小Sam,“交女朋友了?”

“他的女朋友那么多,你问的哪一个?”小Sam不屑一顾地撇撇嘴,“我至少看过他和十个不同的女孩接吻。”

Mary挑眉看向坐在餐桌边的Dean,Dean耸耸肩,颇为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又得了全A?”Mary展开小Sam书包里整整齐齐折叠成一摞的成绩单,“怎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小Sam虽这么说着但脸上的自豪挡也挡不住,“下个月的毕业典礼上我会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你和爸爸会来吗?”

“你爸爸我不确定,但是我一定来,甜心。”

Sam高兴地抱住妈妈,妈妈也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背,脸上带着淡淡的骄傲。

小Sam回房间之后Dean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似的望着门,果不其然听到门铃又一次响起。这次到来的是已经成年了的他,他和一个漂亮女孩手挽着手,Mary开心地迎了上去,和他们拥抱。

“蜜月过的怎么样?”他听到Mary这样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非常棒,提前回来是因为……”漂亮女孩开心得红了脸,随后腼腆地低下了头,“Dean,还是你跟妈妈说吧。”

“哇哦,有什么好消息?”

Sam的声音从门口传来,Dean腾地站起身不受控制地向前迈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天堂的幻象中,这个Sam不是真的,而且也看不到他。想到这里他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屏住呼吸安静地看下去。

Sam身边的高挑美女上前把手里的购物纸袋递给Mary,Mary接过东西,美女嗔怪似的捅了捅Sam的腰,“你也不帮阿姨拿一下。”

Sam笑着拿过袋子,“你也叫不了几天阿姨了。”

Mary的眼中闪现出惊喜,“Sam,Jessica,你俩……?”

Jessica羞涩地笑着拉住Sam,Sam举起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两枚漂亮的订婚戒指在他们手指上闪烁,耀眼得如同星辰。

“哇哦老弟,这真是太棒了,我以为Carmen怀孕是唯一的好消息呢。”

“Dean!”“Carmen怀孕了?恭喜!什么时候发现的?”“蜜月的第二周,你哥我一向效率极高。”

……

Dean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像被晨曦照耀的雾气一样渐渐消散。他深深地叹气,挤走眼角积蓄起来的泪水,径直走向大门。天堂的幻象们在互相祝贺,而他径直穿过眼前圆满的景象,仿佛他才是不存在的那个。Mary追了出来,在院子里叫住了他。

“Dean……”Mary快步走到Dean面前,“你不打算留下来吗?”

“是的,我……必须离开。”Dean捕捉到妈妈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不由得放柔了声音,“这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的天堂,相反的是我爱死了这里……但就算这里再好也不是我们在劳伦斯的家,这些都不是真的,那个Sam不是真的,真正的Sam在人间守着我的尸体等待我。”

Mary忧伤地看着Dean的脸寻找动摇的痕迹,双手伸过来解开Dean身上肥大的皮夹克,轻柔地拉开里面的衬衫,露出胸前那道被细密整齐的针脚覆盖的伤口。Mary看着那条狰狞的伤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天呐,我可怜的孩子。”

“没关系的,妈妈,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Dean轻声安慰着Mary,“也不会再疼了。”

“John没有保护好你们。”

“不,是我没保护好他们。”Dean塌下双肩,声音痛苦不堪,“爸爸是为了我才……”

Mary摇头,泪水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落到Dean的手上,脸上的表情依然悲伤。她的手抚摸过儿子年轻的脸庞和皱紧的眉头,抚摸过紧绷的肩膀和带着伤的前胸,再把他抱在怀里紧紧拥住,深情得如同一次送别。

“我很抱歉。”Mary说。

“我也很抱歉。”Dean回应。

Mary擦干泪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放到Dean手心里。Dean打开它,发现里面是一块黯淡的碎片,上面留有机油和硝烟的味道。

“你的天堂崩塌时惊动了所有人,”Mary低下头,目光依旧凝视着Dean手里的碎片,“废墟燃烧了很久。我赶到时只来得及拿到这一块碎片。”

Dean这才注意到Mary的手上带着被火苗烧伤的痕迹,“这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Mary默不作声,只是用哀婉的眼神看着那块碎片,像是在祭奠什么。

“在这里受的伤恐怕永远也不可能痊愈。”Dean眼中有泪水在聚集,“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可你是我的儿子啊。”

Mary再一次流下了眼泪,父母不应该看到自己的孩子死去,即使她早来了二十二年,但她还是止不住哭泣。Dean咬着牙狠狠心转过身,迈着沉重不已的步子,一步一步远离妈妈的天堂。

Mary的哭声从身后绵延不绝地传来,像是夏夜里流淌的溪流,潺潺地润湿他的脸颊。Dean握紧拳头,他的天堂碎片埋进掌心里。

他的双脚再次踩上天堂的主轴时,Mary的天堂在他身后坍塌成深渊,只剩下无边际的黑暗。


Sam回到宿舍时发现他的人偶一动不动地斜靠在沙发上,身体僵硬,和他离开时一点变化都没有。

“嗨Dean,我回来了。”Sam轻声说,即使知道Dean不会回答他。他的语气尽可能地不那么沮丧,“Azazel的黑魔法课糟透了。还记得我以前向你抱怨过,我们在科罗拉多州停留的时候就读的那所小学吗?那个秃顶的数学老师弱爆了,而Azazel比他还要不可理喻上万倍。”

Dean睫毛低垂着像是在看向空荡荡的地面,依然是那副毫无反应的样子。Sam看得心痛,咬了咬嘴唇,手落在Dean的大腿上力道柔和地拍了拍,“我给你买了派。”

Dean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波澜,Sam把手伸到他面前,“来,我们去吃饭。”

人偶没有反应。

『人偶只是受黑魔法支配的尸体。他们依凭主人的能力维持最基本的生理活动,无法思考,没有灵魂,只能听从命令。弗洛伊德将人格分成三个部分——本我,自我,和超我,人偶则只具有「本我」,即是那种存在于潜意识深处,最原始、最能代表生物本能冲动的部分。但随着你的能力增强,你的人偶就会逐渐找回从前的「自我」和「超我」,也会重新变回你的哥哥。』

回想起不久以前Azazel说过的话Sam轻叹一口气,他现在的能力都不足以让Dean的本我完全复苏,Dean对于外界事物的反应仅存于对于命令的服从,于是他极其不情愿改变说话的口吻,“Dean,站起来。”

听到主人命令的人偶极慢地坐直了身体,命令似乎幻化成无形的丝线吊着他的四肢和头颅,腿由弯曲转为站直的姿势时的动作生涩得像是能听到关节里齿轮的吱嘎作响。Sam拉过Dean的胳膊,那条小时候将他从火场里抱出来的胳膊。他的手掌抚摸过Dean的手肘和小臂,最后停留在手腕那里,将它握在掌心。

“跟我来。”

Sam的声音褪去了命令的强硬后只剩下破败棉絮般的虚柔,拉着Dean的手慢慢走向餐桌。Dean步伐沉重僵硬,每一次迈步都蹒跚得如同幼儿,靠Sam的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但至少他在自己身边,Sam这样想。

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从超市里买来的派被切成小块放在Dean面前,Sam几乎能回忆起他哥哥看到派时两眼放光的可爱模样。他一直挺不理解Dean对那种口感不算软糯也不算酥脆的食物的执着,但Dean在吃派时会表现出有点幼稚的幸福感,鼓鼓囊囊的腮帮和灵动的绿眼珠会让空气也带上果香浓郁的甜味。但现在Dean只是坐在那里,眼睛没看向食物也没看向他,依旧茫然麻木得如同蜡像。

他面前的Dean只是受黑魔法支配的尸体罢了。尸体不需要进食。

Dean死去了。在他离开的时候,在他愚蠢地自怨自艾的时候,在他自私任性地将家人弃之不顾的时候。

从前的他以为不被家人理解不被世人接纳就是最大的痛苦。现在他面对着行尸走肉般的Dean,才知道世间居然有如此痛心的事情,使他怀疑自己的胸口是不是也同样被刺穿,不然怎么会剧痛无比。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Dean回来,就是让自己变强。

Sam将盘子里的派一块一块塞进自己口中,色素和香料糅合成砂砾般粗糙的甜腻齁得他喉咙一阵阵发紧,他将杯子里的水一股脑倒入口中,又被呛得咳嗽不止,难过得快要呕吐出来。

次日放学后Sam第一次主动去找了Azazel。

“让我变强。”他说,“无论代价是什么。”

Azazel瞳孔缩得细小,浑浊的黄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珠,幽毒得宛若蛇瞳,里面透出冰冷的笑意。他从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里挑出一个血红色的瓶子递给Sam,“喝了它。”

Sam将瓶盖拧开后便闻到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禁皱紧眉头发问“这是什么?”

“恶魔的血液。”Azazel淡淡地解释,语气像是评价一瓶平凡的橙子汁,“尝起来有点像硫磺,刚开始喝会不适应,但喝惯了就好了。”

“恶魔?”Sam眉头皱得更紧,句尾怀疑地上扬,“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东西?”

“黑魔法能力的增长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吞噬」。”Azazel漫不经心地从架子上拿起另一个罐子,里面看上去很粘稠的红棕色药水里泡着一对人类的眼珠,他将罐子放在手里把玩,“恶魔是黑暗力量凝聚的产物,附于人身会将能量溶到血液里,这时你喝到的就不仅仅是血液了。”

 “谢谢,但是不必了。”Sam看着Azazel手里的那对眼珠脊背突然一阵发凉,将喉咙里的呕吐感狠狠吞下去,把那一小瓶血液放到桌子上,“我会找更有人性的办法。”

“那你最好快点。”Azazel依旧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以你现在的能力,你哥哥大概撑不过十天就会腐坏成一堆烂肉。”

听到这话后Sam走向门口的脚步突然僵住,攥紧了拳头却不知该挥向何处,最后不得不无奈地松了开。他没有再迟疑,伸长手臂将血瓶握在手里,大步流星地离开。

门关上时激起的气流敲响了门边由人类指骨串成的风铃,沉闷的叮当声中Azazel微微倾斜手中的罐子,里面浸泡的眼珠随着重力旋转显露出被死亡染成苍白的瞳孔,从瞳孔边缘依稀看得出那双眼睛原本绿色的虹膜,挤压得只剩窄窄的薄片。

“你看到了吧,John。”Azazel喃喃低语,“你的儿子终将走上那条道路。”

他将罐子放回到架子上,John空洞的双眼在药水里起起伏伏,冰冷又无奈地注视着一切。


Dean不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天堂的主轴通向哪里。但是路就一定会有尽头,他想,也许这条路的尽头会是天堂的出口,他可以回到人间,回到Sam身边。

天堂不分白天和黑夜,或者说都是黑夜。头顶上变幻莫测的星团被一片厚云遮住,细柔的雨丝从天上飘然而落,淅淅沥沥地淋湿他的头发和脸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到脚下泥泞的土地里,在孤独的脚印里汇成浅浅的一汪,又被雨滴击打荡开一圈圈涟漪。前方出现一条岔路,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决定踏上它碰碰运气。

那条岔路踩上去是坚硬的柏油,雨水将路面润得湿滑异常,也灌进衣领里使他感觉到寒冷。身后传来熟悉的引擎轰鸣声,仿佛是月光凝聚成的车灯拉长他孑孓的身影。Impala从他身边缓缓停下,他也停下了脚步,明知道车上坐着的是谁却胆怯地不敢转过头。

车窗吱吱嘎嘎地摇下,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Dean。”

他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像风中破败的残叶。

“Dean。”

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不耐烦的命令,使得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正看到父亲的面孔。

“上来吧。”

John伸长胳膊打开副驾驶的车门,Dean的目光在impala干燥的真皮座椅和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中间徘徊,最后在父亲皱紧眉头的无声催促下钻进了车里。

“我……很抱歉,”Dean几乎是嗫嚅着说出道歉的话语,“长官。”

他咬紧下唇,稍偏过头就看到父亲空荡荡的眼眶和握着方向盘的带着伤痕和变形骨节的手,Azazel在他面前挖出父亲眼珠并且一根根折断手指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自己痛苦的咒骂和父亲隐忍的痛哼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不知是因冷得还是回忆激发的懊悔和恐惧,他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几乎每块肌肉都拧在一起战栗。水珠随着他剧烈的颤抖滚落,很快把身下的座椅都润湿了,水汽在本就潮湿的空气中蒸腾,凝在睫毛上像泪花。

“你为什么要道歉?”John语气软化了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模样正是他的大儿子歉意的来源,形状扭曲的手指抚上自己的眼眶,带着伤痕的嘴唇无奈地向上弯,“这不是你的错。Azazel太过强大,我们无论如何也是赢不了他的。”

“如果不是我被他抓住,你也就不会受他威胁。”Dean固执地坚持,“是我害了你。”

“那是个陷阱,就算换做是我也会被他暗算。”John转过脸,眼睛里即使没有眼球也能透出哀伤,“到头来我没能为Mary报仇,还连累了你。Mary会埋怨我的。”

“她不会埋怨你。”

“我见过她了。她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只是太难过了而已,妈妈还是爱着你的。”

John没有回话。雨刷器机械地刮掉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路边的矮树像是一排整齐的墓碑,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泛着苍白的水光如同铺了一地的细碎白花。

“我也……见过妈妈了。”Dean艰难地说,“她给了我这个。”他把一直握在掌心里的那块黯淡的天堂碎片给父亲看。

“这是什么?”

“我的天堂。”

“什么?”John看上去很惊讶,“你的天堂被毁掉了?”

“是的。”Dean用拇指来回摩擦碎片的残角,“在Azazel把我的灵魂从躯体里扯出去后就坍塌了。妈妈说废墟燃烧了很久。”

John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只剩下眼眶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混着血水的泪。良久他才问出声,“为什么不留在Mary的天堂里?那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得想办法回到人间,Sam在那。”说到这Dean觉得胸口又塞满了悔恨和无力,“Azazel把我的尸体做成了人偶,而Sam为了救活我而正被利用,我必须回去阻止他。”

“是的,我看到了。”John语气冷静得如同一块平板的冰片,就算稍有波动就会碎裂,“我的眼睛在Azazel的罐子里。你呢,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你的整个尸体都可都完好地在Sam身边,不像我的被烧成了灰。”

Dean摇了摇头,略微放松了身体靠在皮椅上,用湿漉漉的手扶上湿漉漉的侧脸,再将湿漉漉的手肘撑住车窗。

他说了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Sam如何将他搬运回了家,如何为他缝合上那道永远也不可能痊愈的伤疤,又如何绝望地伏在他膝头,像濒死的病人乞求良方般询问他自己是否认为他是怪物。画面一幕幕飞快涌现在他眼前,Sam的话语一句句汹涌灌入他的耳朵里,Sam的泪水一滴滴滚烫地灼伤他的皮肤。Sam握住他脸侧的动作让他感觉到刺痛,他的手掌正覆在那里,像是覆在Sam的手背上。

“爸爸,能把车开慢点吗?我好像有点晕车了。”

从车后座上传来的稚嫩童声让Dean从人间的影像中脱离出来,他猛地回头,看到七岁的自己怀里抱着三岁的Sam缩在后座上,Sam的小手攥成小拳头咬在嘴里,自己紧张地抱着他,脸上的表情担忧又期待,期待父亲回头看他们一眼。

可父亲没有回头,车速也没有变化。

“爸爸……”

七岁的自己又一次软绵绵地唤出声,小Sam的拳头捏得更紧,Dean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被一起捏碎了,不禁开口替年幼的自己请求,“请慢点,爸爸。”

John皱着眉头松开了油门,“你从不晕车的。”

Dean笑了,歪头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后座上抱在一起了两个小家伙,笑意一直停留在唇边,“我是不晕车,但Sam会。他这时候开始能隔空移物,而魔法的副作用就是头痛和眩晕,但他执意不让我告诉你,所以每次发作我都会说谎求你减慢车速……然后像现在这样。”

这是John第一次在路途中回头查看他的儿子们,他的小儿子表情痛苦地躺在大儿子的腿上,大儿子的手则温柔地在小儿子的额角揉捏,脸上的神色认真怜爱。

“我都不知道这些,”John很愧疚,又很悲伤,“Mary说得没错,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强迫你们成长太快也太早,连死神找上门都比正常人早那么多。”

Dean刚想开口为John辩护,就被John抬手的动作制止了。

“你不需要再为我找借口。对于父亲来说,我做的事情简直不可能更糟。”

Dean默默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认定什么道理就死咬倔强得怎么劝也劝不回去,Sam就该死地遗传了这一点,似乎还要变本加厉。他继续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小影子,突然看到年幼的自己手里捏着一把枪,而他对此一点都不陌生。

一把勃朗宁手枪被小小的他紧紧攥在手里,神圣而且自豪。他记得这一天,喜悦让他的呼吸都不自然地加快,声线也跟着颤抖起来,像是有一只快乐的松鼠在喉咙里上蹿下跳,“这是……我七岁生日那天?”

“是的,”John也微笑起来,“你还记得。”

“当然,那是我第一次学用大一点的手枪,当时我以为我成了詹姆斯邦德。我抱着手枪不肯撒手,最后你换了个空弹夹在里面让我一直握着枪直到汽车旅馆里。”

“你还打中了一个罐子。”

“是因为你扶着我的手。”

“但那是我最骄傲的一天,我的大儿子是个枪械方面的小天才,这足够让我在猎人酒吧里炫耀一周。”

“可他长大以后却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Dean声音中的那只快乐松鼠似乎藏了起来,“他不够强。”

John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轻拍Dean的肩膀,“不,我以他为豪。”

Dean的声音哽住了。他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但父亲的天堂证明了一切。他眨了眨眼睛,里面聚集起激动的水光,嘴唇开阖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

“谢谢,长官,我很感激。”

Dean看到布满泪痕般纵横水渍的车窗上映出自己笑得蠢兮兮的脸,眼角的潮湿和雨水一起滚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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